在大穹廳倡議「人類掌控」：習近平的 AI 安全宣言，落在剛否決安全框架的白宮

如果未來的歷史學者要在單一畫面裡定格 2026 年的 AI 政策時刻，2026 年 9 月 24 日晚間白宮大穹廳（Grand Foyer）的場景會是強力候選：中國領導人習近平——過去兩年華府處心積慮想要減速的那個國家的元首——站在十多年來中國首次對美國事訪問的國宴水晶吊燈下，發表了今年任何國家元首在美國土地上最「主流」的 AI 安全訊息。他說，美中兩國「既有能力、也有責任開發並善用 AI，確保 AI 的發展始終處於人類掌控之下，並造福人民」。

根據白宮公布的名單，坐在他面前的，是史上最密集的一桌 AI 權力：貝佐斯、馬斯克、黃仁勳、提姆・庫克、桑德爾・皮蔡、山姆・奧特曼、馬克・祖克柏、薩帝亞・納德拉、高通的 Cristiano Amon、OpenAI 總裁 Greg Brockman，以及花旗集團的 Jane Fraser 等人。而站在他身旁的主人家，是兩天前才在聯合國大會上把 AI 重新命名為「超級智慧」、拒絕「任何建立全球性機制來管控超級智慧的企圖」、並把整套 AI 風險警告斥為「騙局」（hoax）的總統。

這個組合——一位中國國家主席在白宮向一群美國科技富豪宣講 AI 安全——是 AI 時代迄今最詭異的外交倒置。而且它的餘波立刻開始發酵：隔天早上，《華盛頓郵報》的追蹤報導直接把標題寫成「習近平承認 AI 風險，川普卻嗤之以鼻」。

習近平實際說了什麼

這番話出現在兩個場合。在當天稍早的致詞中，習近平把 AI 定位為兩個領先國家必須共同承擔的治理課題。「中美都是人工智慧領域的領先國家，」他透過口譯表示（據 NBC 新聞報導），「我們既有能力、也有責任開發並善用 AI。」

他在國宴上再度回到這個主題。在大穹廳的演說中，他呼籲確保 AI 發展「始終處於人類掌控之下，造福人民」——這套語彙，與西方安全研究者在過去一年努力推入政策管道的「失控風險」（loss-of-control）詞彙庫幾乎完全重合；而自 2025 年中以來，中國官員在國際場域也越來越常採用這套語言。

潛台詞並不隱諱。兩天前，川普才在聯合國大會上宣告美國不會參與任何全球 AI 管控機制，並稱 AI 風險警告是一場騙局。《獨立報》的高峰會報導直接並列了這組對比：中國領導人「警告美國總統，兩國能夠也必須確保這項技術始終處於人類掌控之下——而就在兩天前，川普才把這些警告稱為騙局」。

習近平面對的那個房間

賓客名單本身就是一則新聞。《紐約時報》指出，白宮官方的出席名單讀起來像科技股大盤的成分股索引：貝佐斯、馬斯克、黃仁勳、庫克、皮蔡、奧特曼、祖克柏、納德拉。NPR 形容這場晚宴「擠滿了科技業巨頭」。Quartz 依據彭博取得的名單，再加上高通的 Amon 與 OpenAI 的 Brockman。

這些人絕大多數，整個九月都在公開警告自己販售的技術。奧特曼在 9 月 23 日告訴聯合國安理會「我們可能失去對未來的控制」，並說 10% 的滅絕風險「不可接受」；同日另行簡報的 Dario Amodei 則說，管理不當的 AI「可能對整體人類構成風險」。所以當習近平在大穹廳說出「人類掌控」時，他並不是在向那個房間引入陌生概念——他是在引用他們自己的文獻，而講台一臂之遙，站著一位稱這套文獻為騙局的美國總統。

一場醞釀多年的角色對調

這一幕在 2023 年是不可想像的：當年華府還是全球最大聲的「安全、可靠、可信」AI 倡議者，北京才是那個監管黑箱。《華盛頓郵報》的追蹤報導把話挑明：近幾個月來，中國官員「公開承認有監管人工智慧的必要」，而美國總統卻對 AI 國際協議的可能性嗤之以鼻。

驅動力是結構性的，不是道德性的。中國領導層自有其失控焦慮——它的監管者看過了九月以來同樣令世人側目的失控 AI 代理事件序列，而一個威權體制對境內自主系統的不可預測行為，容忍度尤其低。北京同時把 AI 安全外交當作槓桿：在華府退出每一個能退出的協調機制之際，把自己定位成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，成本極低——而這個機會是美國雙手奉上的。

另一方面，美國的立場卻朝相反方向硬化。川普在聯合國的「超級智慧」演說、高峰會當天早上「我們的護欄就是司法部」的社群貼文、以及「讓 AI 政策保持現狀」的表態，合起來構成一整套教條：不設約束性上限、不要國際機制、只靠國內訴訟執法。

這場高峰會在 AI 上實際產出了什麼

誠實的答案是：修辭，加上程序。這次國事訪問確認了美中首次 AI 對話已經舉行——這確實是里程碑——以及貿易休兵延長兩個月，把真正的期限從 11 月推到了 1 月。談判代表在紐約預先架好的「通報機制」（針對威脅國安的 AI 事件的緊急通報渠道）並沒有等到元首級的官宣。它以工作層級議題的身分，存活在 Bessent 與何立峰的對話渠道裡，頂層無人代言。

但那個晚上最持久的產物，可能是畫面本身。中國國家主席利用美國所能提供最盛大鋪排的場合——一場以科技巨富為主角打造的國宴——背書了「人類掌控 AI」的原則，而美國總統的公開立場是這些風險是場騙局。那個房間裡每一位 AI 治理倡議者、以及每一位從海外觀望的政府，現在都知道兩個超級強權中，哪一個目前願意把安全那一段話說出口。

為什麼重要

第一，北京的信譽現在很便宜，華府的信譽很昂貴。下一次失控 AI 事件爆發時——照九月的頻率，永遠有下一次在路上——中國政府可以指向一位在白宮本宮呼籲人類掌控的國家元首；美國能指向的，是一位稱這些警告為騙局的總統。

第二，這場晚宴為產業的立場留下了紀錄。建造前沿模型的人們，出席了一場由把他們風險警告斥為騙局的總統所主持的國宴，而幾分鐘前才聽完中國領導人背書同樣的警告。沒有人離席。這份沉默本身就是數據。

第三，習近平的語言與任何有約束力的中國承諾之間，落差依然巨大。「人類掌控」是一項原則，不是一套可驗證的機制，而中國自己的前沿實驗室運作在國家級的不透明之後。這場演說改變的是敘事地形，而非合規地形。

這場高峰會原本要回答的問題是：兩個 AI 超級強權能不能就這項技術的風險達成任何共識。大穹廳給出的答案是：其中一方現在負責講安全那一套——而且不是任何人在 2023 年所預期的那一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