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1 萬部 AI 節目、1,055 部破億：中國把 AI 電影變成一場產業政策

兩年前，朱子黎（Zhu Zhili，音譯）想在中國找一個落腳點成立 AI 電影工作室時，答案只有一個：深圳——龐大的科技生態系、鄰近香港的大學資源。到了今年，情勢完全逆轉。朱子黎說，他現在每天都會接到來自全國各地城市與產業園區官員的電話，開的是同一個條件：把你的 AI 電影生意搬來我們這裡。

這個角色的對調，是一場更大轉變的外顯。路透社 9 月 25 日報導，中國已經認定：AI 生成影片不只是一種新的網路內容類型，而是一個候選「產業」——要像過去打造電動車、太陽能板與機器人那樣，用補貼堆起來、再輸出全世界。地方政府爭相承諾建設科技聚落、提供低廉房租、生活津貼，以及最關鍵的——補貼算力。一圈由 AI 電影人、工作室與串流平台構成的生態系正在這些誘因周圍快速成形，搶佔製作技術與發行的先機。

熟悉的劇本，這次套在像素上

任何追蹤過中國產業政策的人，都會立刻認出這套結構：中央定調戰略產業；各市政府為區內企業激烈搶客；補貼流向生產端；成本崩落；產量爆炸；倖存者放大到全球規模。

朱子黎同時執掌深圳華智媒體（China Wit Media）的 AIGC 部門，他形容中國給了 AI 電影人「最好的環境」——便宜房租、生活津貼與算力支持。他個人的工作室就設在深圳一個共享辦公空間，背後是市政府與香港理工大學的支持。

各城市的補貼逐項疊加。上海 5 月推出加速 AI 微短劇生產的措施，提供算力與雲端 AI 模型以降低成本，並支持海外發行。北京設立了 2.6 億元人民幣的視聽技術基金；轄下的懷柔區——中國電影產業的傳統重心——對 AI 短劇製作方發放算力抵扣券。深圳則提供影片製作、視覺特效與內容生成的技術支援，外加補貼房租。

數字會說話

兩個數據，一邊是承諾，一邊是問題。

生產端，成本斷崖式下跌。據中國官媒央視（CCTV）統計，2026 年上半年，AI 短劇的製作成本從每分鐘 5,000 元人民幣（約 747 美元）跌到只剩幾百元。海南的電影導演研究所學生潘曉軍（Pan Xiaojun，音譯）算得更個人：一場超現實的婚禮戲，傳統拍攝要花 6 萬元，用 AI 只要 1,400 元就能實現。當地政府的補貼與房租減免，又把他的算力成本壓得更低。

消費端的漏斗卻窄得殘酷。據 DataEye 統計，上半年抖音上新上線的 AI 節目多達 22 萬 1,900 部，但播放量突破 1 億的只有 1,055 部——那是一般定義下的成功門檻。命中率不到千分之五，這是市場滑向產能過剩的經典訊號：供給巨大、需求受限、價格下殺，許多人已經視之為一場逐底競爭。

第一部拿到放映許可的 AI 大片

國家不只是補貼供給，也開始為它背書。國家電影局已核發公開放映許可給《三星堆：未來記憶》（Sanxingdui: Future Memories）——一部 90 分鐘的科幻史詩，也是第一部由中國大型電影公司製作、獲監管部門批准在中國院線上映的 AI 電影。製片方博納影業表示，電影將於今年上映。

這張許可證的意義超越象徵。在中國，院線審批是稀缺的監管資產，把它發給一部 AI 生成的長片，等於宣告官方把這項技術視為正規電影產業的一環，而非灰色地帶的網路奇觀。大型串流平台也在跟進同一訊號：愛奇藝（iQIYI）執行長龔宇 8 月宣示「全面押注」AI，並對在平台上播出的 AI 內容創作者提供補貼。

反彈：肖像權、版權，與一部粗糙動畫的復仇

但歡迎並非全票通過。中國演員已對 AI 電影使用其肖像表達疑慮，加深了對版權侵權與配音員失業的擔憂。觀眾則抱怨抄襲與原創性不足——一位 22 歲的 AI 內容愛好者說，有些人「直接把別人的原創角色或舞蹈片段混進 AI 生成內容裡，完全不打招呼」，他認為這種行為完全無法接受。

最尖銳的反證或許來自票房本身。粗糙但以傳統方式製作的動畫電影《牛來》意外走紅，業內許多人把它的成功解讀為對 AI 內容的反彈——證明當觀眾能感知到手工與出處時，仍然願意買單。

監管框架只蓋了一半。中國要求 AIGC 內容明確標示，但尚未為其建立清楚的版權規則。這個缺口目前有雙重效果：一方面讓國內生產暫時不受約束，另一方面也讓整個產業的法律地基懸而未決——而歐洲正緊盯著這個矛盾。

輸出的問題

中國的 AI 電影已經開始外銷。導演曹一文（Cao Yiwen，音譯）今年 4 月在坎城世界 AI 電影節首映了她的 AI 動畫電影，並認為中國正在這個產業取得領先。她對競爭對手的觀察很直白：「法國和其他歐洲國家還在觀望，等著看中國會不會推出明確的法律。我們在前兩次工業革命落後了，所以這或許就是第三次工業革命。」

這個框架——把 AI 內容當作國家規模的工業領導權第二次機會——解釋了為什麼各市官員每天都打電話給朱子黎。但這個產業能否逃過歷次補貼驅動熱潮都揮之不去的產能過剩命運，取決於一個產業政策最難製造的變數：觀眾是否持續選擇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