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創辦人到家人：中國頂尖 AI 人才的配偶與子女，出國如今也要北京批准

過去十年，全球 AI 人才爭奪戰的核心故事是「搶人」——哪間實驗室出得起更高薪、哪個國家能提供更多 GPU。但過去六個月，這場戰爭已悄悄變成一場關於「出境簽證」的戰爭。

9 月 28 日，彭博（Bloomberg）報導，中國已將頂尖 AI 人才的出境旅行限制擴大至其家屬。在戰略上重要的 AI 與晶片公司中，凡被認定工作涉及國家安全的高階主管，其直系親屬——配偶與子女——如今出國前必須獲得北京批准，即使是短期旅行也不例外。報導指出，政府已開始通知受影響人士，其中包括新創公司創辦人與高階主管。

新規定到底做了什麼

這次升級並非憑空出現，而是疊加在過去一整年不斷收緊的法規框架之上：

• 2026 年 5 月： 彭博首度報導，阿里巴巴、DeepSeek 等民營企業的頂尖 AI 研究員、創辦人與高階主管，出國前必須先取得政府批准。據科技媒體 The Information 報導，部分 DeepSeek 員工更早之前已被要求上繳護照。
• 2026 年 9 月 15 日： 新的出入境管理條例生效，正式賦予當局權力，可對「危害產業與技術安全」之嫌的個人實施出境限制。
• 2026 年 9 月 28 日： 彭博報導，此制度如今延伸至關鍵 AI 與晶片人員的直系家屬，且北京計劃未來將更多人列入名單。

實際影響是：一位中國 AI 實驗室資深工程師的配偶，若想去新加坡參加婚禮，或讓孩子去美國念大學，現在可能都需要北京放行。這些措施的目的十分明確——在美中摩擦不斷升級之際，防止關鍵技術與資訊外洩至美國。

Manus 事件：轉折點

外界最常引用的引爆點，是 Meta 企圖以 20 億美元收購 Manus 的事件。Manus 是一間由兩位中國籍創辦人在北京創立的 AI 新創，為了躲避美國投資限制並拓展全球市場，已將總部遷至新加坡。北京擋下了這筆交易——而且據 DW 報導，還禁止該公司兩位創辦人出境。

這個案例強化了中國高層的一種恐懼：最有價值的 AI 公司與背後的人才，可能就這樣被美國資金買走或挖走。此後，中國進一步收緊了美國對敏感科技公司的投資限制。

一場歷史性的反轉

這裡有個分析師不願放過的歷史諷刺。多年來，美國與歐盟指控中國進行「工業級規模」的智慧財產權竊取——招募西方工程師、涉嫌刺探對手、發動網路攻擊竊取商業機密。如今指控方向完全反轉：中國似乎開始擔心，自己投入巨額國家與民間資金所累積的前沿 AI 技術，會被開出終身教職與八位數薪資的美國實驗室整批挖走。

新加坡管理大學法學教授 Henry Gao 告訴 DW，這些措施「讓人難得地窺見中國經濟的真實狀態」，顯示北京對經濟疲弱與大量資本外流深感憂慮。彭博行業研究（Bloomberg Intelligence）估計，去年約有 1 兆美元的中國財富流出中國——是自 2006 年有紀錄以來最大規模的「熱錢」外流。

為什麼是家屬？為什麼是現在？

將限制延伸至配偶與子女，是性質上的重大升級，而不只是程度上的加強。針對個人的旅行禁令還能忍受；針對家庭的禁令，改變的是人生決策。分析師指出，這實質上提高了「出走」的成本：一位考慮跳槽到美國實驗室的主管，現在必須考量子女的海外教育、配偶的行動自由，全都繫於留在北京體制的恩准之下。

法國投資銀行 Natixis 亞太首席經濟學家 Alicia Garcia-Herrero 向 DW 指出，人才緊縮的影響將比資金緊縮更深遠。「資金還可以慢慢移動、慢慢申請批准，」她說，「但你很難取代一位登不上飛機的製程工程師——或者一位因為無限期禁令而拒絕海外職缺的人才。」

反效果論：可能適得其反

並非所有人都相信這套封鎖會奏效。新加坡管理大學的 Gao 認為，這些限制可能適得其反：資金與人才越難出國，有能力者另尋出口的動機就越強——而這恰恰侵蝕了北京聲稱想留住的那批企業家的信心。「隨著時間推移，這可能進一步侵蝕信心、加速資本外逃，並加深這些措施原本想解決的經濟問題，」他告訴 DW。

變通手法也已經浮現。包括 DLA Piper 在內的國際律師事務所建議企業，前往中國的簽證申請文件必須「真實」且「完整」，並警告文件與實際工作內容不符，如今可能招致長達五年的入境禁令。美國國務院本月更新的旅遊警示則更進一步，以「缺乏公平透明法律程序的出境禁令」為由，建議美國公民在中國大陸「保持高度謹慎」。

對 AI 競賽的意義

時機點相當關鍵。中國 AI 模型目前處理了中國境內過半的 token 流量，與美國前沿模型的能力差距正快速縮小。與此同時，華府正在辯論該多嚴格地限制 AI 建設，而白宮也在這份報導刊出的同一週，召集了頂尖 AI 企業主管會談。

如果家屬層級的限制被廣泛執行，將帶來三個後果。第一，中國 AI 人才的流動性被結構性壓低——短期內提高了稀缺專業知識的境內留存率。第二，對正在考慮中國實驗室的全球流動型研究員而言，訊號再明確不過：加入一間被列入戰略分類的中國公司，如今伴隨長期的個人自由限制，這可能抑制外來人才流入。第三，它固化了全球 AI 勞動市場的分裂，與晶片、雲端和模型領域正在發生的分裂相互呼應。

一套始於少數創辦人護照管制的制度，在不到一年內，演變成針對戰略產業的家庭層級出境審批系統。數十萬建造中國前沿模型的工程師如何回應這筆交易——留下來建造，還是想辦法繞過它——將在未來多年形塑美中 AI 競賽的人才格局。